暮海星波

医生工作的医院，在福州的一条最重要的主干道上。每天去拍外景，都会经过那里。第一天经过的时候我在想，这个医生到底是什么人呢；第二天经过的时候我想，他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呢；第三天经过的时候我想，这医生往后的日子会怎么过呢？

医生住的宿舍，和医院只有一街之隔，而楼里住的，也大多是医院同事或是家属。我们去医生家的时候，就像地下党接头一样，看到他出来，相互也不说话，只是一个人远远地跟着他进楼道，然后剩下的人再远远地跟着这个人进去。在楼道里，大气也不敢喘，就怕被别人发现，而摄像机和镜头，按照医生的要求，预先藏在了两个编织袋里。

看得出，医生还是希望这件事没有改变他原先的生活轨迹，希望事情对他自己的影响能够降到最低。我们能够理解医生的谨慎。从医生家采访完回酒店的路上，一摄制组的人都在念叨，这样的一件事，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节目而已，但对于这个医生来说，也许却是改变他今后人生道路的一件事。当那些录像材料离开他的手的时候，他的未来恐怕也同样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中了。

后来我在片子的解说词里这样说，现在的他，每天仍然在上班，仍然在工作，也仍然在等待最后的结果。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呢？在它出现以前，没有人能说得清。也许医生反映的问题得到纠正，他的工作可以重新开展；也许他反映的问题石沉大海，无人问津，收回扣的依旧在收回扣，而他依旧要面对内心的折磨；也许他的举报非但没有引来问题的纠正，相反却给他更多的麻烦……这些都是未知数。

我们致电福州市卫生局，办公室主任先是说不能确定录像里的是福州的医生，然后说不能确定是哪家医院，后来又说这录像太模糊了，不能确定医生是在收回扣。什么都不能确定，我不知道他们能够确定的是什么。

医院的门口，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类似于依法整治商业贿赂的话。这是整个采访过程中，我遇到的第二好笑的事。

而最好笑的一件事，是这家医院刚刚被卫生局评为“诚信医院”。或许这就是卫生管理部门能够确定的事。

这些内容我都剪进了片子，但后来都被领导删掉了。

医生说，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我想到陈晓兰，另一个充满正义的医生，当她举报第一件假冒伪劣医疗器械的时候，她何曾想到，自己会因为举报假的东西而挨了骂，被砸了科室，丢了工作，甚至人身安全都受到威胁呢？她又何曾想到，就那么几件假的东西，会耗去她9年的时光呢？

我能够想像得到，如果这个医生不放弃自己的坚持，他今后的道路，不会比陈晓兰走得轻松。

于是我的心常常会因此而感到忧伤。善的一方常常不能无往而不利，这也就罢了，可为什么总是这样悲壮，总是要到“最坏的打算”这样的地步呢？

回上海之前，出镜记者跟我说，我真想打电话给王志，告诉他有这样一个医生，让他来做一个节目，也许这样才能帮助到这个医生。

回来之后，她真的给王志打了电话。

无论是怎样的人，在面对这样的一个采访对象，面对这样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的时候，或许都会迸发出善良的愿望，希望帮助他走到一个大家都愿意看到的结局。

我曾经希望用这样的一段话来作为我片子的结尾：我们不知道这个节目会给这个医生带来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医生的未来将会怎样。而这些，同样是这个医生无法预知的。17年前，就像每一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一样，他想必也为自己的未来设计过一条完整的道路，现在，这条道路注定要朝着他无法预知的方向去了。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作出了忠于内心的选择。只不过在不能确定最终的结果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他不得不像平常人一样，融进都市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