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海星波

晚上9点半，医生坐到了我们的摄像机前面。一个半小时之后，我想我真正认识了这个医生。

他说他工作17年从来没有收过回扣，以前觉得别人收就收好了，不关他的事；但当这些乱七八糟的药都用在病人身上，但后来发展到他没办法确定他给出的药究竟有没有疗效，忍不住嘟囔了几句，没想到自己素来得心应手的中药方却被科室停用了。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坐不住了。

我可以理解医生的心态，在自己的身边出现不平的时候，并没有太多人是一开始就跳出来的；但当这种不平终于危及自身，或者出现惯常所说的“欺人太甚”的情况时，再老实的人也有忍不住的时候。这是平常人都容易理解的。

但接下来还有动机和事实的关系问题。看着别人收回扣自己不收，心里就能够平衡？受到医院的不公正待遇，是不是因为个人的矛盾？这些仍然是我想问的。前年的冬天，大编导同学也曾经采访过一个著名的“为民请命”的医生，但整个感觉却不算太好。各种各样的人走马灯似地证实那个医生所说的医院里存在的问题，证实医生所做事情的正义性和他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但那些人都是医生自己找来的，而且，一个医院的纪委书记可以对着镜头振振有辞地说院长的问题，说医生的正义立场，但自己此前却丝毫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无论如何都是让人不容易理解的。

但现在眼前的这个医生，我觉得和那位著名医生还是不大一样。当然他也说了一大堆的原因，但有一句话给我的印象却特别深刻。他说他们家世代行医，祖父死的时候，村里的人给他盖庙，他相信因果报应。

当这样一句话被一个共产党员毫不避讳地对着镜头说出来的时候，我反而愿意相信它是真实的。

第二天，我们去了医生的家，这个医生工作17年，现在一家三口还住在医院的宿舍里，他们住在10楼，没有电梯。他们一家人住的是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60多平米。只有一间房间里有一个空调，我们在另外一间屋子做补充采访 的时候，需要把那个空调打到最大，才能感觉到一些冷气。那天福州的最高温度已经有37度，在我们采访的房间里，我止不住地感觉到心里逐渐升腾出来的焦躁。

医生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证明自己受到不公正待遇或者任何可以证明自己拍的都是事实的证人。他只能找到一些病人的病历，上面无一例外地写着“患者拒绝使用中药”。

而他是整个科室里唯一的一名中医科医生。

也许这里面会有更深的内幕吧。不过，以平常的判断，在一个单位里，要想混真的是非常容易的。用上偷拍这么铤而走险的方式举报自己周围的同事，要么就是rp太差，实在混不下去了，决定倒打一耙；要么就是自己实在受不了内心的折磨，只能豁出去了。举报了半年，医生仍然待在医院里，准时上下班，值班一值24小时。我还是更愿意相信，这个医生当时选择用偷拍的方式来举报回扣问题，是因为勇气，而不是另外一些复杂或者阴暗的动机。